Monday, April 07, 2008

高效规划的视野与悬念

(原载2008年4月6日《早报星期天§想法》“新声带”专栏)

如果语词也有潮流起落,最近大概又流行讲“双语”了。在并不遥远的记忆中,一个称作“双文化”的词语莫名窜起,超越了“双语”在舆论关键词排行榜里的名次。它通过为“双语”设计业已不合时宜的形象;来突出自身更为优越的地位;并从此占据民众的思考,影响大家的观念。

然而,“双语”显然不愿退位,它今年可谓做了一次反扑。从《我报》变身成为双语报,到特选中学重申兼更新其使命,大家也许已开始憧憬过一种进化了的“双语生活”:我们不再利用需要早上看《海峡时报》、傍晚看《联合晚报》或《新明日报》的习惯来表现双语能力;《我报》以独特的信息区隔、分类以及传销理念让我们有机会在同一时空展演“双语人”该有的态度。而日后为小孩报名或做升学决定时应如何挑选学校根本无须赘言。

其实,我们新兴的“双语生活”可追溯至比《我报》稍早实践双语传媒作业的广播电台节目。广播员分别用不同语言主持节目、节目播放两种语文的歌曲让我们欣赏。此外,我们还有看英语原声影片的习惯。即便没有华文字幕,我们也不排斥去电影院或购买影碟来体验移情。

而《我报》由中英语码互用的华文报转型为双语报,既延续了学校传播的知识分类,也加深建构了特定语文表述与某类信息的亲缘印象。城国这样一个语用取向似乎也贯彻了一种效率思维:各类知识/信息只需通过一种语文汲取,繁重忙碌的学习与生活无暇也无需进行“重复”吸收。难怪“双语人”在两种语文里经常是两种个性、两种心智水平。他们针对课题用某个语言可以说得头头是道,然而一旦更换用语,看法即变得简单和碎裂,如同涉世未深的结巴少年。

语言与文化向来相濡以沫,将两者对立起来也许并不合适,一如我们现在注意到“双语”经常依附“双文化”被一并讨论。值得关心的是,无论上学、听广播、看报、看电视或者看电影,都只属于吸收和消费的行为,从事规划的持份者(stakeholders)很轻易即看出了关于“市场”的逻辑。然而,进入知识经济的时代,各方还必须看出一个关于“华语/文知识”的运作方式。换句话说,城国的华语/文若要参与知识经济的建设,就不应仅仅着眼于为经贸做媒;它的视野还必须扩大,以至考量如何参与整个“华语语系”(Sinophone)的各种文化和知识的开发、生产、更新、协商与批判。

华语/文跟随全球化的步伐在经历了人口离散之后业已在不同地区开枝散叶。各个在地的文化生产带动了对华语/文的反思和促进,使新的知识迸发丰沛的创意。可惜的是,眼下除了流行音乐,从文学与电影创作、舞台表演艺术、媒体生态发展、服装与产品设计到学术理论等,城国在整个跨界想象中都位处边陲。

若承认社会衍生多元的文化面向对知识经济的发展有益,培养具有华语/文知识生产能力的城国新世纪人才必须通过教育的渠道,而语文的学习和文化知识的积累未必马上就得和“通商”或者“中国”接轨。栽培后进凭靠华语/文经商或出仕当然非常重要,但精通华语/文的孩子在全球化的寰宇里极可能漂泊转徙,他们无论身处何地都将能在许多其他领域里大展拳脚。如果城国愿意暂且放开一些务实,深入一点看事物,设法发展华语/文知识的本土生态体系,多推动社会与文明的进步,我们不仅可能催生城国华语/文的“软实力”,亦可能开掘可持续的生财之道。

此外,城国里的规划虽然及时而且高效,但仍须承担终局揭晓前的悬念。有朋友以为,社会各面向这几年来发生的频仍变化反映的是一种仓皇和不安全感。就算掌握资源及其配置权的领导层也未必驾驭得了诡谲的未来。可即便如此,永续的规划还是必要的,因为规划将减少结果出现偏误的几率,使目标更有可能实现。

近来社会为双语重新赋值,间中就包含了契机与危机。日后当“双语人”(兼或“双文化人”)肯定是一件很酷的事情,“双语/双文化人”也必将是城国未来时代的新贵;可从过往“人脑如电脑”的话语,到近期市场与求学场域的分类,并非每个人都有能力或曰有资格当“酷男酷女”。这对社会分层与身份认同又会带来怎样的影响?

所以我偶尔会想起T写的那首英文诗:“二十年前我的父母瘸着腿 / 开始越过洒满破碎的 表意符号的马路 // 映现着高效英语世界的天空 // 我出世的两天前,讲古先生以方言 / 在空中传播儒家观念 // 像在开岔的树枝上卷起的麦芽糖 / 感激某个总理献词中的称许 // 如今文盲沉寂地逝去,在安老院 / 有人代他们在死亡证书上填名 // 而在白色的房间里婴儿逐日出世 / 从塑胶摇篮里初生婴儿的啼哭赤红地,如昙花一现 // 新取名的唇舌削破双语的空气”[《高效世界的伤亡者(新加坡的双语政策及讲华语运动)》]

当年的环境与决策委屈了好多人,却也促成了今日城国民众较为平衡的双语水平。事情总有得失,我应该乐观。像H说的,每场规划都会生产伤员,幸存者和精英。最重要的是眼前的深刻思考(城国在21世纪需要怎样的华文信息与学习环境?)和勤恳耕耘。当改革之初的繁华褪尽,身为民众的我们都要慢慢分担悬念,等待验收数轮“仓皇”以后究竟有多少笃定与坚持。

Wednesday, June 27, 2007

这一天,又一年

还是给你们;另外添加YZ、CY和LS:

我几乎都忘了,今天原来架起了一年的结束和另一年的开始。早上在餐厅和CY聊得很愉快,无论是对自己或者对团队的了解都有所增进,所以后来工作时都觉得很清醒,而且心里一直想:今天有点特别。

现在回到家里办公,一面做事一面上网浏览,一心数用的我看着荧光屏,看着看着竟看出了日期的意义。不确定这是否就是所谓的“神谕”(epiphany),但我倒是想起了那天在日记里摘录的阅读片断:

我天生对人家越是确信的事总是抱持怀疑,所以对宗教自然刀枪不入,而且自信可以很理性、清明地面对生命:我就是这样的人,就是要做这样的事,就是要这样面对世界,就是要这样活下去......
这么多的“就是这样”,意思是从过去到现在、以及未来,可以通通透透,一以贯之。可一旦开始有了信仰,你才真正看清了,那个通透,其实是一无所见,那样理所当然,不过是虚张声势。为什么?因为宗教让你多了一个审视自身存有的眼目,你看见到此为止你所有认知的极限,及其局限;因为你看到了时间---万事万物的时节因缘.... [吴继文《学校没教的事》,郝明义《越读者》代序]
第一段我读来心有戚戚,“我就是这样的人”,那份doggedness有时连我家人都受不了:)。尽管尚未邂逅宗教,但其实很早就已知晓自己的认知有局限,想象也有局限。所幸自己总是遇到愿意给我机会的同事和朋友,让我在不同的境况里成长,使个人认知与想象的外延不断扩展。一年下来我很满足,自觉专业方面的愿望因他人的留心、不弃与包容而都一一实现了(如写了n遍的提案即便被否决也换来了学习、当了一回责编、策划了专栏计划等等)这会儿迎接着新人陆续进来,我想,来年也许该换我试试帮助别人实现专业成长的愿望了。
还有点时间,纵然留不住飞快的日子,但愿记住的都是美好的记忆。是为最后一年的期冀。

Saturday, June 09, 2007

季度游牧的兵团


去年岁末培训的那个场景,我一直没忘。

业已黄昏,在N小学的讲堂里,第二天还有一场培训讲演。我们几个同事又在等那个整天玩失踪、搞腹痛的技术支援人员来帮忙解决前台电脑与屏幕投射的衔接问题。记忆中电脑流泻出悠扬的音符,而S老师挽着CY的手,开始跳起了一支舞。那支舞历时不长,随性的舞步里却散发一种苦中作乐、忙里偷闲的惬意。我站在旁边欣赏,仿佛也感染了那份轻盈,连场的“专业百老汇”顿时少了些许忐忑与奔波的沉重感。

其实,我最初参加培训的时候,常觉得大伙儿像是跑歌台的,从一个码头摆渡到另一个码头。要不就是江湖卖艺的,从一个乡镇流浪的另一个乡镇。总是在下半场开始后不久,CY和LS就必须赶往布置隔天的场地。后来看了新加坡专业剧团(Singapore Repertory Theatre )制作的优质舞台剧《化妆师》(The Dresser),那个莎士比亚巡回剧团的故事至今教我难忘。尽管其中的人物关系充满暧昧,无法与现实产生类比关系;但剧团在一个式微的大环境里不仅为了谋生而持续把经典带到各地的执著实在令人感动。我因而联想到我们团队也像巡回演出的剧团,周游到不同的境地去呈现团队共铸的优质剧目。因为相信带给观众的是值得接触的好东西,所以我们在假日里不断迁徙。

原本记忆有被生活的倦怠掩埋之虞,所幸今年让我遇上了让画面浮现的物品意象。谢谢JQ忙我摄影,她没有辜负我嘱托的任务。很凑巧,照片也是在N小学拍的。诚然,旅行箱开启的是对当代出游的各种遐思,我却执意扎根在岛镇,寻找更浪漫的语词来表述我们这个行旅的团队。

容许我称大家为“季度游牧的兵团”。因为我们有温柔的战斗力,更有水滴石穿的理想。

Tuesday, May 22, 2007

华文新路向

随着压轴专文《从生活中学习》(原题为《创造课室与校园之外的华文天地》)的刊登,与早报合作、为期十周的《华文新路向》专栏也落幕了。从M去年八月带回Z老师的点子,我和J去早报试探合作的可能性直到今天,只差两个月就一年了。感谢同事提供了各方面的支援,从最初的试写、正式执笔到贡献点子以撞击出栏目与“小窗口”的名称,我们集思广益,使这项工作圆满完结。


特别感谢J、C和R下去学校协助处理访问事宜。团队的协作一直让人感觉温暖。教人感激的也是,我们总能在短时间内经由“地毯式搜寻“找到适合作为配对新闻报道的学校。这其实折射出我们建立了十分稳固的基层联系,而这层关系不仅创建了一个互通专业信息的有效网络,更维系着一个情感联谊的温馨网络。通电以后老师一般都愿意受访,并很有效率地做出接待安排。无论是试教或非试教学校的老师,都能在没有太多准备的情况下真诚、准确地畅谈自己对新课程的体会。通过配对新闻的报道,学校也因为得到肯定与认同而深感鼓舞。


一如月前D老师来信表示对这项计划的赞许时我的回复:教改的实践中最令人感动的地方在于,老师从实际的参与中自我委托,肩负起改革的使命,并和总部从天涯变咫尺。


诚然,如此频密曝光未必是件好事;但我更认为是一份对改革实践的许诺。印刷媒体本就是记录历史事件的一种载体,若干年后一套课程的得与失,我们与早报携手让各持份者、华社乃至整个社会有文献、有路径得以共同面对、承担与反思。


许多情绪都是暧昧的,往后的周二早上不会再有忐忑,但也同样少了一份期待。距离岁末尚有六个月,距离课程完结尚有三年,未来的日子我们都要好好过。再次感谢大家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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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事”[2009年6月记]

2008年,我们更新了十期的专栏内容,并作了全文的翻译和加工,刊登在教育部的网上杂志Schoolbag上。十期的链接都在下面,为了存念,也欢迎浏览。

[第一期] 5 Aug 08: 《学习的快乐 语文的未来》 http://www.schoolbag.sg/archives/2008/08/learning_chinese_making_it_fun.php

[第二期] 18 Aug 08: 《量体裁衣的单元模式教学》 http://www.schoolbag.sg/archives/2008/08/learning_chinese_with_module_c.php#more

[第三期] 4 Sep 08: 《发展特色教育的校本课程》 http://www.schoolbag.sg/archives/2008/09/learning_chinese_every_school.php#more

[第四期] 16 Sep 08: 《自主识字 认真写字》 http://www.schoolbag.sg/archives/2008/09/learning_chinese_a_fresh_appro.php#more

[第五期] 21 Oct 08: 《让孩子在口语交际的路上轻松起步》 http://www.schoolbag.sg/archives/2008/10/learning_chinese_using_songs_s.php#more

[第六期] 28 Oct 08:《做一个读书给孩子听的家长》 http://www.schoolbag.sg/archives/2008/10/learning_chinese_the_rewards_o_1.php#chinese

[第七期] 4 Nov 08:《我手写我心》 http://www.schoolbag.sg/archives/2008/11/learning_chinese_writing_it_ri.php#more

[第八期] 6 Nov 08:《善用科技 学好华文》http://www.schoolbag.sg/archives/2008/11/learning_chinese_teaching_thro.php#more

[第九期] 9 Dec 08:《促进教与学的评价》http://www.schoolbag.sg/archives/2008/12/learning_chinese_going_beyond.php#more

[第十期] 23 Dec 08: 《创造课室与校园之外的华文天地》 http://www.schoolbag.sg/archives/2008/12/learning_chinese_from_the_clas.php#more

Saturday, April 21, 2007

离人往事

给LM老师:

华文教改是件大事吧,但不知怎的,我能回忆起的,都是其中跟人情有关的小事。

还记得我刚来不久,就必须为试教学校筹办新课程家长简介会。当时由于场地单位无法提供人手帮忙搬动教具展所需的桌椅,所以我和Z只好自己扛。我印象非常深刻,彩排那天您来协助J策划展区;本来只是负责规划不同学校的“地盘”,然而您却不计辛苦,和我们(我、Z,还有J)一起搬桌椅。我记得一共是108张学生桌,椅子的数目我已经忘了,但也肯定不少,搬得您汗流浃背,让主事的我和Z一直过意不去。


另外是我第一次去做校访。我这人脸皮比较厚,虽然不至于害怕,但因为初次单独行动,心情毕竟还是忐忑的。后来您抽空和我一起去,又在同老师讨论的时候替我解围,使我感觉非常幸运。

这几年遇上好几位前辈陆续退休,所以经常反思。在一行留守四十年究竟是什么概念,或说体验啊?我们这个世代生活在一种很不确定的氛围里,东西变化的速度极快。据前辈的经验,原本可用的三年精力,我们一年就消耗殆尽。如此澎湃的运作究竟是一种进步还是一种失控?已经无法真正体认何谓细水长流,也几乎没有什么是绝对的了,我想,除了人际情感和精神使命所凝聚的共同记忆。

真的要感谢您在我们共事的这两年给予我的帮助和指导,祝您退休以后的生活一切顺心、惬意;并且时时记得,百事可乐!

Friday, March 30, 2007

这些年,各有志

终于遇见S的散文了。

《许多许多年以前,许多许多年以后》
许多许多年以前的事,会在许多许多年以后延续。生活(不说生命,那是太大的题旨),以及对于生活的体认,竟然平庸至此。
  自首度涉足台湾这块岛屿至今,不觉已逾二十年。四年的大学生活,毕业后的屡次回返,深交或浅尝的人与事,都早已根植入生理与心理的肌理。如今远隔重洋,偶有鱼雁往返,越来越不频密的造访,却似乎无碍于许多许多年以前与许多许多年以后之间的衔接。像是有记忆的河流,仍清晰熟练地投身入每一个转角险滩和危石并继续蜿蜒。这里纪录的,不过是此番淌流过所留下的若干痕迹。
  小说家东尼·莫利森(Tony Morrison)有一段话,大意如是:河流从人工强行改道后,偶尔会流返原处。人们称之为淹水泛滥,但对于河流而言,它不过是借记忆找寻回家的路。
共同记忆的背影
  许多许多年以前,在新加坡观赏台湾剧团“表演工作坊”的成名作《那一夜,我们说相声》。李立群和李国修在台上口沫横飞地杜撰徐志摩早年留学英国事迹,其中一段关涉利物浦港(Liverpool Port)的情节,目的不过是夸张其送气音节之发音,以便大肆口沫横飞。另一段则述说有关父亲的情节,谓父亲如何辛苦地爬上月台,望着父亲的背影,不禁泪盈满眶……于是观众笑了。
  当年在新加坡会去看华语戏剧表演的,大多是年长一辈的华校生。观众之所以对杜撰之“小摩儿”称谓有共鸣,辨识出朱自清的散文《背影》被移花接木地嵌入不相干的情节而发噱,皆因为五四作家作品乃此一辈人之共同记忆,经由教育之灌输或自发性阅读,形成一无形却实在的网络,也等同构成人类学家安德逊(Benedict Anderson)所谓的“想象的社群”。这种集体记忆与共同体的基础,往往建立在教育过程的共同经验,而多年以后仍能朗朗上口或记忆犹新的诗文佳句,无疑也因此而巩固了经典的地位与述思。
  F是多年以前台大中文系的同学,后来继续念了硕士写了关于西西的论文,回到南部的母校任教。在“资优生”此词汇和制度发明以前的F当年显然是资优生,高中时为全台湾作文比赛冠军得主却毫无骄气,大学第一年也顺理成章地连着两个学期考获全班第一名。回母校执教的她却仿佛经历文化震荡,上课时信口拈来的典故事迹作家作品,学生皆一脸愕然以对之。结果有一年谢师宴学生上台表演,模拟F之口头弹:“这不是常识吗?”,并颁予F“最有常识奖”。F在信中述及此事,学生之天真无邪固表露无遗,F的字里行间显然也不无感慨之意。
  近年来台湾推行教育改革,放宽课程规划不再统一教材,和F念中学时同侪皆背诵同篇课文的时代相比,如今身为老师的F面临的是另一种挑战:没有限制的挑战。然而看起来是自由开放的改革政策在落实层面上都不是没有代价:因为考试没有范围,关注升学率的学校和老师自然填鸭式地喂以学生比以往更多的生吞活啃的材料;惯于照本宣科的老师突然无所适从,因为考题中有许多题目自己也不知晓答案。由上而下自以为用心良苦善意拳拳推行教改的衮衮诸公,或许始料未及自由开放的理念所产生的副作用是:共同记忆的丧失。
  昨天在从台北往新竹的客运车上和F通电话,知悉教改实行数年后终于决定回转,课本依然开放编纂与采用,但将规定四十篇共同教材。看来日后台湾莘莘学子的共同记忆,将建基于此四十篇共同教材之上。唯F仍然说,现今学生所必须具备的知识量是她当年的十倍,但他们要不是随记随忘要不则只知残篇断章且毫无共鸣,教改开放如同开启了互联网似的潘朵拉的盒子,牛鬼蛇神一一现形却乏人问津或令人消化不良。共同记忆只残留背影。
这像不像是一则关于台湾政治的寓言?
文化资本的西瓜
  许多许多年以前,郭宝崑先生提及某个新加坡英语剧团的演出,盛赞为其配乐的人员音乐触感极佳,并谓“他们的起步点是比我们高的”。所谓他们,我们,是指英语剧团与华语剧团之别。当时深有同感,此语言界线(faultline)亦适用于新加坡其他各个文化与知识层面。若究其原因自有其历史社会文化乃至经济因素,而此价值判断更是立基于社会学家布迪厄(Pierre Bourdieu)所谓的“文化资本”。但我们不说“阶级”。
  M是多年以前台大中文系的同学,后来继续念了硕士写了关于版本学的论文,现于台北县某国中任教,并指导一资优生班予以特别培训。但台北县的资优班在台北市也许只是程度不错的普通班,M一班学生顶多只有两三名能考上全国排名前三名的高中,另一所台北市国中的资优班则大约有四分之三学生能达成此目标。M说,他所执教的学校的大环境没有像样的书局,某一班学生中有七分之一缴不出每学期只要几百元台币的午餐费。而那所台北市国中则地处文教区,学生家长大多为专业人士,孩子自小耳濡目染或悉心栽培所积累的知识面自是不可同日而语。成功考上名高中的学生回来跟M说,他们这些台北县资优班学生苦读苦学得来的知识,在台北市同学中不过是常识。
  文化资本从何而来?文化资本又如何鉴定?台湾素来有资优生保送制度,近年扩展为推荐甄试,学生可经营学习成果企划案搜集比赛奖项并参加面试,老师则扮演推波助澜的角色。F曾为打算甄试台大中文系的学生准备面试,问学生喜欢哪些作家,答案出现席娟张曼娟等名字,令F花容失色,赶忙补上白先勇简媜为是。F所在的南部城镇亦无像样书局,后现代平面化下成长的学生更不知经典为何物。刘姥姥进大观园或许目不暇给事事新鲜,但从贾府人眼中看来却免不了乡巴姥之讥。城乡差距的老戏码仍日日搬演,文化资本这个铜板的反面是知识势利。
  F曾跨越此文化资本的界限而进入知识的殿堂,或者说,在多年以前,当强人政治仍能形塑集体记忆时,文化资本因为统一固其界限也许是较可能跨越的。当然,界限甚至版图是可以重划的,文化资本自然也可以重新评估订价。新的本土政权上台后,先前受压抑的作家作品咸鱼翻生,经由各种政经文化管道巩固资本蔚为新贵。F指导学生参加企划制作比赛,若研究对象非本土作家形同切腹自杀,新的文化资本伴随变相的身份政治而成为一种政治正确,靠错边便出局,“西瓜拢大边”。
  西瓜若不均等地切成两半,重心自是往大边的靠,这是台湾俗谚的智慧。权力的斗争与拉扯,关键在于所谓“分饼”,不妨也说成是西瓜。西瓜鲜红甜美多汁,诱人馋嘴亦引人遐思。在蔡明亮的电影《天边一朵云》里,西瓜被挪用为A片的道具,阳具插入肉感十足的一片腥红,何尝不能解读为政治权力的扩张和渗透。但西瓜在蔡明亮更早的一部电影《爱情万岁》中却是寂寞的象征,既可假冒情人接吻又可权充保龄球玩乐。唯主人翁小康在路边摊选购西瓜的一幕令人难忘,他捧起西瓜贴近耳边面颊轻敲,无声的空洞乃寂寞人心的迴响。政权的重新洗牌和大风吹似的换位,文化资本的上升与下移,身不由己卷入其间载浮载沉的,是像M和F和他们的学生那样的众生芸芸,有如蔡明亮电影中越来越没有名字身份的小人物,孤魂游鬼般飘荡于城市的缝隙,仰赖平凡渺小如西瓜的滋润和抚慰。文化资本遥远如一则神话。
王谢堂前的燕子
  许多许多年以前,在新加坡曾是一名中学与高中的华文老师。当年的学生如今有不少在教育界和新闻界,仍有联系的,偶尔也会和我讨论相关课题,最近甚至还有不认识的记者发来伊妹儿问我对华文教育改革的意见。不问国是久矣,华文教育亦遥远如一则神话。
  文化资本如何累积,这不必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高谈阔论,亦可以是日常生活的民生问题。从事新闻工作的Z目前驻派台北,向来自我要求甚高的他经常反省的是,如何在专业的政经训练之外加强文化与社会的分析。在台湾这样一个众声喧哗的岛屿,面对各种各样的言论与话语,更需要的毋宁是判断的距离与取舍的智慧。文化资本可以靠勤奋好学来累积,如何运用则是另一个更为复杂的课题。
F执教的资优班学生像吸收力特强的海绵体,课堂上随口提到的厚重小说,有者三天两夜鲸吞完毕便喜孜孜地跑来向老师述说读后感。F和我同声慨叹,年轻真好,虽说联考压力大,但时间总是自己的,白花花在手中任由挥洒,且生活单纯,不用理会水电费账单或换纸尿布之类的日常琐碎。当年的我们亦是如此,课堂上教什么并不是最重要的,关键是课堂外有用不完的时间空间可供探索,F和我在文学电影音乐各方面的趣味相投皆不是在台大的课堂上学来的。
  台湾每年十二月进行不同的选举,今年民进党谢长廷角逐台北市长失利,但其竞选2008年总统选举的呼声已不绝于耳,可能搭配的人选亦有多方揣测。我老跟朋友说别看那些看了会令人生气的时事新闻节目,它们为塞满播映时间而制造新闻话题,以致经常小题大作甚或无中生有。但为了天气预报我扭开电视,那天的话题竟是谢长廷跨党与国民党的王金平配,故曰王谢配。我听了暗自微笑,果然王金平接受访问时便云:王谢堂前嘛,希望能飞入寻常百姓家。Z高中时念过白先勇的短篇小说,读过欧阳子引用古人诗句为书名的分析文章,这点文化资本应该用得上了。
  F向她的资优班学生说,别人认为资优班就是要读得少一些,考得多一些,但我要让你们读得多一些,考得少一些。善哉斯言。教改的目的若非纯粹技术性或功利取向,就让学生读得多一些,考得少一些吧。给学生空间与时间去探索发掘,文化资本的积累不一定要系统化或制度化——谁知道什么时候用得上哪一招,河流的轨迹向何去呢。许多许多年以前的积累,会在许多许多年以后散发。(寄自台北)


毕业后我们一直保持联系,而这两年无论是电邮往还或者通电话的时候,我嘴上喋喋不休地近乎只挂着与“教改”、“课程”、“华文教育”等语词。(这倾向老哥临走前也提醒我,该关心社会其他层面的事,眼界开阔点,也许就不会钻牛角尖了。) 说到愤慨的人与事,我有时说得咬牙切齿、抑扬顿挫。S也许在想:犬儒、厌制的ZC什么时候/怎么会变得如此天真和乐观,并且充满希望?他是否已放弃了深造的念头?

然而,他从未打断我的语流。就像当年他教导我一样,他总是耐心地听我“抒情”(或曰泄愤),然后平和地分析岛镇社会的语境与出路。 交谈中S未曾直接评述我加入体制中心的实践,因为他相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际遇。对于岛镇上的“教改”课题,我也从未听他述说任何具体的意见。然而,今天我也许把捉到了。

文章的末尾有一句“文化资本的积累不一定要系统化或制度化”---对S而言,大概知识的积累亦复如是,语文的学习更是如此。 回答比较婉转,精神与个性依然本色。

Friday, October 06, 2006

文盲与结巴

这两天需要人手处理一些事情,J找来就快退伍的学生Q免费服务。因为感激他的义务精神与效率,结束的时候,我和J请他到俱乐部喝茶。

18岁的男生很健谈,从文学到时事都有独特的见解,说起创业的理想更是煞有介事。尽管求学的背景极其相似,但Q那份谈吐的自信与外闯的勇气却是我与同侪当年高中毕业时仍然匮乏的。应是整个大环境改变了吧,包括学校里的活动与话题的气候、信息流通的方式,以及际遇的多元化,使少年的视野比从前的我们开阔了许多。

而当我和J问起母校的语文氛围的时候,Q讲了一段颇有意思的话。他提到自己和许多同学一样,觉得华文是用来听和说的语言,而英文是用来读和写的语言。前者让他们感觉亲切,是属于生活的;后者则感觉比较疏离,属于较正式与严肃的场合。

这番转述与表陈无法不使我产生联想。一方面,它确实在某种程度上反映了现实,在我这一辈毕业自特选中学的朋友当中就已经出现了这样的情况:平日虽然还能说流利的华语,但读写能力都下降了;而尽管职场上接触的文书全是英文,但说起英语还是不太标准。另一方面,不同语文与个别属性的牵连也暗合了“早上看海峡,傍晚看晚报/新明”的逻辑。

送J和Q赴约的那段车程中,我想起T的那首诗。我们的语文教育与社会环境,看似始料未及地培育出了另一批“高效世界的意外”("Casualties of the Efficient World")

脑海倏地浮现一幅影像:双语伤痕累累,各有残疾。而人,有时是文盲,有时会结巴。

Saturday, September 16, 2006

历史起伏的风景

和L老师聊了半个下午的电话,关于岛镇的“华文教育”。按厘清问题时先从定义切入的一般脉络出发,老师问了我对名词的理解。我方才觉察称说的内涵业已随着时代的嬗递而改变。从过去指涉由某种教育媒介语构筑的学习体制到今天单科学习却依然延续称说的境况,语词仿佛经历了错位的尴尬,成为一种被置错时代的事物(anachronism)。

我以为,现在岛镇的“华文教育”毋宁是指国家教育体制下,各种以华文进行教与学的“课程”(curriculum)。若说得通俗一点,即是科目。从这个角度看来,我们与东南亚其他国家的华族社群虽然关注相同的议题,但岛镇的议题场在纵深结构上却与他国有着本质的不同。东南亚有些国家论及“华文教育”时,无可避免地涉及政治与社会环境所形塑的不同类型的教育模式。岛镇其实也曾经体验类似的复杂生态,而如今当我们谈起本土“华文教育”的现状与未来,更关注的也许是主流教育中的各种华文课程如何在不变的地缘与语文现实中,因应时代发展的需要,以维系我们的生存价值。

后来说起近年来感受到的低迷:课无法让学生产生持久的兴趣;活动缺少本地生的参与,戏找不到观众...老师温和地分享乐了她的观点。她觉得,我们眼下是在为过往的决策偿还代价;而老师听起来是乐观的。她说,水平的跌势已经或者就快要见底了,社会将有机会再次积蓄力量,创造新的局面。

听老师一说,我有种莫名的触动,自己或许正参与着复兴的计划。的确,就从这场教改开始吧,我想。希望教师与校园能得到社会各界的支援,开创出语文学习的新生态,也攀附历史发展的新浪头。

Friday, September 01, 2006

教师节快乐

约两个月前的某个周六,遇见父亲从前执教时的同事。好大的一帮人,都来上名为“戏剧教学法”的课。课上主讲者引介了重视行动结合反思的教学理念,并选择了大家切身的教改课题,建议我们进行分享。父亲的前同事中有退休后续聘的老师,也有像我一样初涉教育界不久的年轻人。他们在分享时表现出的一种对新事物的开放心态和提升专业素养的真诚,着实叫我感动。

也差不多是那个时候,我开始听闻有人离职了,或打算离职。有些是前同事,有些则是师训时的朋友。或许师资的流动率确实维持在“正常水平”吧,这年头跳槽是很平常的事。有些前辈曾反映,我们这一世代在职场上所谓自我实现的需要凌驾于对志业的热忱。

然而,那些萌发去意的朋友,多半抱怨的是学校的工作量及管理方式。缺乏弹性的作业量安排、莫名其妙的教学编制、不断组织活动与招待外宾的吊诡现象…一切其实都直接或间接化作排山倒海似的“工作浪”,占据了备课与休息的时间和心情。“反正别把我当人!”,这也许能成为教师语带反讽的口号心声。若从领导阶层和师资管理的角度来看,一所烂学校考验教师的耐性,一所好学校考验的却是教师的理想和热情。

除了学校领导,教师还必须处理家长和在位握权的决策阶层等“利益相关者”(stakeholders,先前“持份者”的翻译听起来不太文雅,其实就是“股东”的意思啦)的意见,或应说是干扰(视情况而定)。我们暂时还无法期待社会尊重教师这个群体,如社会尊重医生、律师和审计师那般。因为教育这个领域太像普通常识,举凡于其中掺有利益的人都会七嘴八舌。所以一份专业的尊严,教师都是要辛苦地挣回来的。不断地进修、执行与反思,正是为了发声时能焕发源于知识底蕴和实践基础的自信。树立起专业的形象,教师的日子方能过得自尊自荣。

同事刚从香港考察回来,羡慕那里教育界人士具备的专业自信与尊严。一句句“这是我的专业,我们是为了促进教与学”,说得专注而且坚定。让我们期许,自己也能像他们一样。

教师节快乐!

Thursday, July 13, 2006

找路的人

犹记得上个月休假回来,舆论中关于教改的讨论甚嚣尘上。父亲兴致勃勃地加入反对的行列。他说:“抛掉字词,根本就是错误的改法。那些广告什么乱七八糟的,简直莫名其妙。”我屡劝不果,母亲见场面变僵,尝试打圆场时说:“可能是教学法出问题啦,就像我们当年学英文一样。”

我不禁联想到自己与父母两个世代、两种历史境遇的同与不同。或许两代人由于单科学习造成效率有限的情况是相同的;但当年英文对个人升学甚至人生际遇的决定作用,比照现在华文对孩子前途的影响却仍旧有相当明显的落差。

所以现在回想起来不由得莞尔。当年没搞清楚情况的我在求学时期曾固执地以为,自己学英文时不管多辛苦都从来没有获得优待,何以其他人学华文却一直要求打折?后来我才觉察自己的天真与偏执。语文学习的境况如此----华文结果被形塑为仿佛具有可穷尽内容知识的学科----未必是出于决策的悖谬,却肯定是源自现实利益的考量。

而最新一轮教改时纷纷出炉的血泪辛酸,其实或有一番渊源谱系。记忆应可以追溯得更远。回顾从七十年代末,直到八十年代中后期。岛国短浅的历史曾经铭刻一代人因为语文变革而经历过的残酷现实。消息一发布,即将在同年岁末的会考中遭逢陌生的语言,他们近乎在一夜间丧失完整表达的能力,许多也因此失去了升学的机遇。

说这些却不是为了清算(实际上我也没资格),而是心里觉得,岛国的朝野不好再武断地以语文变革的名义勾销任何一届乃至一代孩子的教育生涯。而若用历史的眼光来看,几套课程之间水平的挺进与退守,未尝不可见出经营者于编写时为难的身影。

新课程重视培养孩子的持久兴趣和语文技能,为的是让孩子在学习意愿的推动下,掌握一套终身受用的工具,帮助他们在日常生活中应用华文华语。华文这一科不再要求复现内容知识,它注重让学生表现习得知识的技能。

这个转向在在考验着整个社会于思维观念上的灵活性。尽管心里对大环境的改变更存寄望,毕竟只让教育课程担负启发兴趣的重任似乎是把解决方案简化了。而我最心系的是,身处诡谲多变的时代,人需要另外一个语文之锚来帮助勘定自身的价值所在,亦需要不同质地的声音向霸权发出多元的挑战。

与此同时,家长与老师的惶恐与茫然确也是必须体谅的。为了加深对现象的认识,身为此番改革的持份者(stakeholder),我们都必须思考,每一套课程的生灭及其间中的执行,究竟是多少意志竞逐的成品?我们要如何开展多方对话,并在对话中彼此尊重,保持各自表述的权利?讨论绝对是有益的,唯有通过讨论才能廓清各方的用心,即便我们能够凝聚的共识仅仅是这乃一项艰难的事业。然而,单凭这份共识,也许我们就能开启本土华文教育的重新想像,而不会先在推展变革之前宣判它的无效,进而预测失败。

我宁愿相信,至少我们求好的心是一致的。尽管出发点可能殊异,但我们全是多么忧虑孩子不学华文啊。无论是不可救药的乐观主义者;一直思考着“何以至此”历史学究;此番抱着“不妨一试”心态的犬儒;或者是其他人,我们关心华文教育,却在各自的旅程中,都是找路的人。

前路的那些坎,让我们一起想办法过。

Monday, June 26, 2006

一年了

给ZM / ZHM / JM / LS / RF / JY /CHY:

今早遇到HL都没想到,旧人走新人来是很平常的事。现在才倏忽惊觉明天已是6月27,我来部里有一年了。


感谢大家在这段时间里给我的帮助、提携、包容与忍受。我言辞上的莽撞与不擅包装,还有犬儒的个性所形塑的"态度问题"希望没有给(同我合作和接触较多的)你们带来太多的麻烦和困难。哈哈,我偶尔流露出的那种自以为得理就不轻饶他人的嘴脸大概也是很可恶的,还盼大家见谅。

顺便分享一点阅读札记:Addidas为这届世界杯特别设计了一款用球叫"+teamgeist"(+团队之星),寓意世界杯致胜的重要精神:团队的力量。我想到的是另一个源出德语的英文词:Zeitgeist,意指the spirit of the time,the taste and outlook of a period/generation;中文一般翻译为"时代精神"。想想我们的队形于今年基本稳定,不妨就以世界杯为参照来自我期许,希冀以团队的力量在未来奠定某种时代精神的文化底蕴。好像是很伟大的志愿哦,但人一多说起来就比较有信心:)下届在南非开赛时,我们也许都不在一块儿了,教改事业亦未必完结,但大家应该都能从不同的距离与方位望见前路的光。

只因人生阅历尚浅,我至今未曾觉得有多少周年纪念值得回忆,却不知何故以为:0627这个日子,我会一直记着,而记住的不仅仅是自己的一种成长。

下班了。